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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遊非故城】臘八粥大作戰。與欣悅暴走。 - [泥金]
2009-01-04
(這個頗似現在的我,滿足而愜意。轉自忽忽中時部落)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因未能及早低眉,以致昨晚徹夜未眠,涕泣如雨;今晨遂作了結伴的旅行者,踏入一場城市閑遊。實乃《巫言》首句之反寫,大逆轉。瀕死與復蘇,盡在一夕之間。本貓四季恆溫保持一顆屢屢害得自己死去活來的好奇之心。這也是酷烈對比景況發軔之因:啼也好奇,笑也好奇,死掉由它!就是這樣啦。
我在時間規劃上向來是個差不多小姐,入滬以後,地遠偏狹,車速叵測,於是非早至即遲到。這次草草睏得兩個鐘,八點半整裝出發,只因中了一句京師俗諺的蠱:臘七臘八,凍死寒鴉。嚴陣以待穿了鵝黃棉服,還在書包裏添上很loli的毛綫帽和白色爪套,不過後來都閒置了。為防不測,又帶上林順夫寫姜夔,卜立德講周作人,以及惠菁小姐《你不相信的事》三冊書,準備隨時取讀。我不相信的事,就是它們除了平時作戰時,令我不得不負重前進以外,簡直地全無好處。
據瘋貓實驗室的最新科研報告,通宵熬夜可有效改善暈車,結論是否成立,請各位愛科學的好公民自行嘗試。總之晨早,載浮載沈,我都波瀾不驚地抵達地鐵站。而後乘鐡換鐡,及至循自動扶梯重見天日,柚子同學已等候在地鐵口了(就像剛從地下破土而出的一般閃現)。我們就直奔主題,向靜安寺候領臘八粥。這種事體,總教我想起北京的粥厰捨粥之事,儘管不過是模糊零影,於情感上卻分外親切鮮明一樣。我死黨小魚,曾在初中語文某次考卷要求以成語概括大意一題中,捨庸常俗見之「僧多粥少」不用,而縱筆直書「猴吃不飽」,衆立僕。而今,眼前香火紛飛,好雪,片片不落別處,等討粥嚐的人龍亦已經盤踞起幾環來。就算靜安再染塵著俗,給四下裏的廣廈高樓圍城難逃,寬幅的標語口號再不入目,我到底歡喜聞嗅香火氣,有種自在而不耽溺的甜香,適足以定神。這早已無復是祖師奶奶和胡爺的靜安寺,豈容閒閒坐於黃包車之上,向肩頭撋一朵柳絮?真個是浮花浪蕊都盡。
It’s our turn.粥盛在圓形寳麗瓏碗裏,附送一柄塑料羹匙,捧在手心溫靄靄的。取一勺吃,竟有如咸飯。許是夙宵不寐,它在我口中蛻變為酸味,實難吃淨,於是讓度給柚子同學,他便連食兩碗。眯睎著眼目沐在暖陽裏,負暄持碗,我就覺得可以在此坐上一時一日一生,是許久不曾享過如此的浮世清閒了。而暫離了清冷空屋、荒漠字田,行腳煙火人間,自有其可喜,也是堪把捉賞玩,詠之嘆之的呵。來往行人見粥,紛紛問訊其咸耶,甜耶?又喜歡指認粥中佐餐之物,一時間我們面前,熱鬧煞。柚子同學說,此中蓮實並未剔心子,因之甚苦。他擧勺剖之,果見深綠色一縷橫亙其中。我多少還暫留在前夕惡魘,心有餘悸,竟至憶起志摩的詩中句:「我來到西湖的蘆雪庵前……我的心比蓮心苦」,自作孽,DIY。
柚子同學左側坐的一位老奶奶,細聆口音之下竟是其同鄉(我的吳語聽力仍然混沌未開,無以辨識,只有當著這樣的時分,我才覺和目眩神迷的南國,原來仍有著某種絕望的距離)。老人家腿腳不便,柚子說要幫伊排隊領粥,我也跟從再次前去。就在我們接近勝利的當口,我卻遠遠望見老奶奶從坐地緩緩起身,佇立片刻,竟然前行沒入人潮,莫知所蹤了。我們著急跳腳,可是沒法兒,好在我貓眼瞬息攝下她的形容衣著:斜分短髮灰白,外套松綠領,身灑晦暗碎花,再照眼必定認得出。想必因我不解南音,反而更多用瞧的,加重了視覺記憶;柚子同學喜見老鄉,自然被共同的語音吸引過去。術業有專攻。柚子同學不無遺憾地說:「真是個不守信用的老奶奶啊。」我們便手捧第二輪粥碗,開始了篩查搜尋,我覺恍然又身處駱的小説之荒謬情境中:在一次拜拜中尋找不知名的陌生老婦人……云云。
可那時天蠍的直感啓示我,我們一準找她得到。果然,上上下下,尋尋覓覓幾番後,我們終於人海中,望見她。那真的是一個驚喜交集的驀然回首,就在連門口都找了一過,我幾乎認定,剛才看到老奶奶起身那刻,她就已提了袋子歸家時,眼前正排在新一輪領粥大隊中,微微站出隊伍成了一個動點的老奶奶,卻髮式衣色全部對焦,合上了我瞳内底片,神奇之一瞬,握於手掌。我們趕忙跑過去將粥碗交到老奶奶手上,完成了這次不易的接力,柚子同學且跑去代她投了還願的硬幣。老奶奶笑不可抑,嘻開了缺掉幾枚門齒的嘴巴,連連道謝,又扯住我們的手搖搖。那一霎我腦中躍現的是,次次開學前不捨得放我南歸的姥姥,總是絮絮抱我話別以至於淚傾,説是怕再見不到了。她從小帶我長大,高齡仍可見清麗,唯有此時,我不能說我要獨行終生,更不能妄言我將漸去漸遠,每每就只有木著一顆心佯裝無事,開源節流暫且蓄水,直待得上了車,臥鋪燈熄,再連同給我娘的那一份,暗湧一個人哭乾淨。天心在《漫遊者》裏寫老父逝後,在公車上看到年齡依稀的老人,就會起身讓座,想哭一場,並把身上的所有錢給他。而在全部代償的儀式中投放的情感,無疑也是真實的啊,此時當下,專注於此人,怎麽會只是傀儡只是借屍還魂?償還過,才如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於焉迸發了新的意義。
我們裹一裹外衣,不帶走一碗粥,就此作別了老奶奶。靜安廣場内的季風藝術書店其實乏善可陳,瀏覽出來,我們買了手抓餅作午飯。此地要貴上一元,且中間用料多有他家不及備載者,甚爲詭異。靜安公園小憩片刻,消化午點,扯扯功課,柚子同學提議步行到人民廣場去,我積極響應此一暴走方案。我們一路有言笑,迤邐行過,途中逢美點。早在遠未南來的年月,我就在無數在地同學的筆下見寫到一種點心——紅寶石的鮮奶小方是也。初訪石門一路,乃在今朝。
晴窗潑乳對分糕。所謂潑乳,就是起先頂端的奶油飛團傾斜了下,要沾到盒子上去了。由於採取了大小鼠相向挖地道各執一端的吃法,柚子同學手起勺落之後,我時不時就要古塔糾沉,挖去對側錯開的部分以免整體坍臺。而鮮奶小方啊,那可真是一塊輕若浮雲的零食,入得口中,奶油雪融,蛋糕絮散,化在舌尖,曾不可以一瞬。它以實體為證,自我解構了,關於方,慣常以爲該相關堅實硬朗的秩序結構。永恒小方引領頽人飛升——方以智?晚節考,結果一嗜此物,晚節不保。我原本想象中它該是個規整的正方形,除了平白奶油塗層之外一無多餘矯飾,實物多了奶油飛團,且上窩一小窪胭脂紅。它的妙善口感觸動我的靈感,念及南宋,念及姜夔,蛋糕也有清空律,已臻化境,它自動來投靠你立志成爲你消化系統的過客和身體組織的成分沒牙佬都不致錯失美味。
一扭腰,我們身後的玻璃櫃中裝盛著漫山遍野的小方,一式一樣,在此看來它們又十分素樸。此等恩物,及早出櫃,速來人腹中棲止爲是。半糕落肚,我浮想聯翩起來:許願衆人糾集的廣場,每人手捧的不是蠟燭,而是碟中小方;好吃鬼裝修新居,地上鋪滿了小方;對於柚子同學這樣愛麻將之人,大可用來當牌打。他說很想把滿櫃蛋糕移植回家,一天吃上兩塊,夫復何求?我則長考,與此相比,泰半糕點已成磚石,充其量是很大的一立方笨拙而已,怎及小方之嬌巧?
味蕾猶自沉醉,人卻已然行出若干公里。逸夫舞臺取票,自是無話。而後又輾轉趕赴文廟,書冊零落無幾,一番殘敗景象,令人心酸。舊書市此時未開。我們行經之地,居然有一條仿若小説中虛無縹緲的所在,名喚夢花街,何其相似蘇州城中的街巷,一段潛藏的舊時光,人在其中卻獲得隱秘的釋放。燈散開蒙混白暈,一如不自知的迷糊花香,彌漫著整個空間。我們看見高懸的開展成厚肉片狀的魚,串串吊掛在那裏金橙色的肉,淺淡的衣褲,種種奇異有無名目的事物各自存在著。這是沈從文的語境。一個旋轉門,以及更大的另一條魚,馬克筆亂寫在墻上的,卻是起點呢:夢花街1號。
最美好令人心生疑竇事先排練過的,則是這樣一幕短劇:(在此要偷柚子的圖,順便說一句,那個香爐第三處鏤空很像是個雙辮女孩啊)柚子同學想拍下一處正大的門牌,和旁側斜斜的印花布門簾,此二物之組合已隱隱韻味浮現。正在他調光弄影之際,門啓聲動,一粉紅睡衣褲女子出,投手中空瓶於門外紙盒中,復匿於門内。同時門下一頭,冉冉探升出門檻,一隻雙耳垂染作橙色的小白狗前爪扒檻,左右轉頭。我們見之大讚,費盡心機想哄牠直視前方,好將其收編入鏡,牠卻放爪下縮,只露頭在上面。還好最終抓到了一幀平頭正臉的造像,那雙女鞋也是個點睛的道具呐。不能忘記的尚有:柚子同學靈動如蛇,每圍一次就會出一種新狀況的圍巾,和其呵口氣便電子重組聚集能量又有電生的相機電池,也端的是兩樣神物。
(偷來的,柚子的圖)
何凡句:「在暮色裏加快腳步趕路」說的就是城隍廟選糕餅欲不久帶回鄉歸來的我們,外人冷眼旁觀,只倒是買進了一批建材,鋼筋水泥之屬。它們委實沉重得很呐。即使分力合拎,亦很是可觀。我們念念傳説中的舊書市,但那是淩晨四五點纔有的,遂放棄。短短時光内,重訪夢花街,來時的奇物一一幻化作歸時的路標,親厚而有信靠,多麽好。倒帶回放,增了手澤。可小狗已經不在彼地了,仿佛從來不曾給我們看見過。我前夕的憂愁,也同其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