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扇呼呼飛轉，把腳蹺到上鋪床板抵住和娘講電話，奇怪的是陳述若干件事她第一遍都沒聼清爽，讓我簡直要懷疑言語的交際功能和表達的有效性都已經喪失。後來一聲銳嘯，隨即僞善令人生厭的女音提示通話時間還有一分鐘。終於爆卡。於是告訴她打回來。除非再無他人，都不會在宿舍接打電話的。

糾結内斂的人都極其厭煩與人同住，所以我深切理解小蘿蔔同學對莫名遷入的新室友之腹誹抵觸。蘇小朋友說，他最怕的是與喜歡的人同住，因在意細節，若有過失則不堪忍受，譬如吃飯口角帶響自彈自唱加伴奏，或者未近距離觸碰之前完全不可測的可怕陋習種種。我一面點頭如搗蒜一面覺得心有慼慼焉：不相干的人之惡劣習慣尚不能忍受，況且心儀之人乎？在我，必定會出現小蝕刻，酥鬆，裂解，崩潰，然後分開，所以始終抵制和任何人一起，也是早有自知苛責之明的。有些人你和他一起過懶散滿屋亂丟東西的生活也不會覺得多麽邋遢，但有些人。。。估計就算整天頭光臉淨，仍然無法不嫌惡其某些蟑螂老鼠一般的習氣。

即以上研以來走馬燈般流轉的衆女生室友而言，我受不了的習慣就有：粗魯大聲説話傻笑（真的很怕吵，而且這種豪爽的人絕對不是一國無法對話），遇事大驚小怪（家庭婦女啊煩死了），睡覺怕光怕聲一點都不能有（慈禧太后轉世了？），天天在宿舍和人打電話/語音（還是吵，而且誰要你廣播你的爛事啊），到處散播臭鞋臭襪（無公德），吃飯嘴出聲音（無家教），頭髮散落洗手池也不揀出來扔掉（各麽你去剃個光頭算了），總是很重的清嗓子和吐痰（這還是女生麽？？），自己的遺跡昭然若揭（是女生都明白這是啥麽意思），每天對個鏡子不停往臉上塗抹，瓶罐一大堆，用很多粉粉紅紅，或者五彩繽紛極其弱智的女生飾物、玩偶之類（真的很討厭這種做派，這個心理上我很T）。所以你說，要我怎麽和有以上習慣的人稍微有點溝通交流呢（當然這是6個人的綜合特徵，如果誰集以上優點於一身的話，早該送火葬場了）？

當然我有些習慣別人或者也不受落，但自我清點一下，除了書太多東西有時會鋪排開來，還有晏睡（有時也晏起）外，也就找不到什麽問題了。故而我唯一的應對之道就是《巫言》開頭的低眉而不看，自顧自，日常語言降低到接近負值，感覺清爽了不少。綜上所述，我最喜歡的還是不事妝容（或者也講究，不過要高端一點有水準的），略偏中性，自由散漫的怪咖姑娘，或者乾脆本人就是T，爽爽利利，這樣的女生朋友相處起來，勝任愉快。

很經典的是我一個朋友說，她某天看見一個姑娘包上有一朵大花，立即叫起來說，你這個包也太女人了！但即刻遭到攻訐說，你說的是什麽鬼話！當然這個朋友是T，不過換了我也會這麽鄙視的，就是天蠍一般都腹黑不會說出來罷了，容忍不等於默許。一直以來深刻厭惡各類女包，於是發展出自己別是一家的背包美學，秋冬藍印花布包包或者雙肩背（怎麽能忘了我獵囊般的單肩褡褳），春夏就是帆布袋子要麽就民族風（姑且這麽稱呼罷，復古型的）的較小背包，對於各類女生兮兮的皮包塑膠包PV材料包，敬謝不敏。就是不能接受熟（俗？）女乃至婦女風格的東西。

擴展到衣料上也是，看到哆哆嗦嗦的雪紡蕾絲就渾身起皺，只愛素色純色的純棉純麻材質，雖然實際上這類才更容易起褶。真正的絲綢都太嬌貴，不適合女青年日常活動穿著，緞面棉襖的袖子就給我磨起毛來了。亮色裏最接受的是葵色橘色，最不喜歡的是艷粉桃紅西瓜紅（侉兮兮瓜兮兮），不過穿到頭來大都還是白白藍藍的，也未免灰心喪氣，至少還算得清爽，我已抛棄了抹布鹹菜的黯淡色，那般只會牽扯得人臉色如服刑中啊。

但是昨天買了一件極其空前絕後（本義和引申義同時發揮作用）的黑裙子，穿衣年齡立即從15嵗躍進到35嵗，雖然尚有及腰長髮可作背後遮擋，即使是做睡裙和日常穿我都覺得它尺度太大了。在溽暑黃梅天，涼爽為第一要義的前提下，姑且不管這麽多了（前天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是收起了所有的長褲，入秋以前再也不想見到它們，我都佩服以前的24年我是如何做到35度高溫還能安之若素穿起它們如無物的），出門時還會換一般風格的衣裙。不過等我瘦到皮包骨時，也許會堂而皇之穿它出街。這樣有助於恢復天蠍的嗆辣本性，就算我多麽愛白裙雙辮，並且覺得日益受上升星座影響，還是會介意常給人說像個處女座人，安靜拘謹，潔淨幼小。須知敢做敢爲，妖孽橫生纔是真正的天蠍啊。

也是昨天，下午，過於殷切地預先換好泳衣外套連衣裙，提拎了一包東西跑去游泳館，卻被告知25號才開放。最近一次游水還是前年，那個歡樂的駘蕩之夏，去年完全沒有下過水。今年第一年在外獨自度過大半個夏天，那麽就把水波清涼也吸納進去成爲生活計劃的一部分罷。

雖仍在咳，大體上卻已恢復清明。天寒易睏，不大高興出門去。只巴望老實穴居，能開始做正經事體。辰光不尷不尬兀自滑過去，算算，還有一多半假期，可也容不起虛擲。所以，年不年的也就不管他了罷，行事歷排排好，做掉才算數。

每遷移一回，無論歸南還是返北，都少不得要磨折一次。這次更是銀貨兩訖童叟無欺，回來後沒有一天的感覺像是在地球上，未幾天就自說自話發起熱昏來。智力低下，廢讀廢寫，竟然開手做針黹（其實呢原本連紐子都不會縫一枚的亞）。拖拖拉拉時斷時續，但使願無違，總是要快收束掉。

看了幾輪老友，有遭病痛有遇情劫的，所倖還都活得硬朗（這好像是七十嵗以後的話預支到今天來先給他說掉了）。大家都有心有肺，在外的皆欲囘本城工作、生活，延續進程。然而這次我委實暈眩了很久才勉強找到一點實感，就是我覺回到的是一處異鄉，聼口音竟有千般的隔。沒有幾天便開始思念南地濕潤的空氣，我要能在冬天看見綠樹。前天跌跌撞撞騎去很熟悉的地方，卻還是覺怎都不對，過紅燈時只是想：往後不要回來北方，只想在南地繼續漂遊下去。忽然就這麽ging住了，不想回來，甚至都不想要去得再遠，就想留在南邊，任一座長三角地區的大小城池，都好。仿若無關人事，而是身體組織起了某種變化。

都擔心以後一日回轉來，會憔悴勞煩，鬱鬱而終，無由地這般想，卻極有實感。這是反鄉愁的鄉愁，抑或是無鄉之愁？會感到在南方，有著更多的心之所安，與乎可堪興寄的，説不上的微妙觸感，溫膩和謐。是的從未以北地的粗糲豪爽為然過，這也是彆扭處罷。念及「遊人只合江南老」，是不能不落淚了。於是，「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也就是忠告。身心錯愕，念念的，只是煙水蒼茫。

4月：大頭春。

5月：11號。蘇州。21-22號。

6月：6-7號。即溶顆粒老闆。14號。大衛王。19-21號。金陵。仙女。27-29號。

9月：延安中路。手信。電話。

10月：季風-渡口。18號。舒老大。

11月：新感覺派。

12月：象徵派。

 

（這個頗似現在的我，滿足而愜意。轉自忽忽中時部落）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因未能及早低眉，以致昨晚徹夜未眠，涕泣如雨；今晨遂作了結伴的旅行者，踏入一場城市閑遊。實乃《巫言》首句之反寫，大逆轉。瀕死與復蘇，盡在一夕之間。本貓四季恆溫保持一顆屢屢害得自己死去活來的好奇之心。這也是酷烈對比景況發軔之因：啼也好奇，笑也好奇，死掉由它！就是這樣啦。 

我在時間規劃上向來是個差不多小姐，入滬以後，地遠偏狹，車速叵測，於是非早至即遲到。這次草草睏得兩個鐘，八點半整裝出發，只因中了一句京師俗諺的蠱：臘七臘八，凍死寒鴉。嚴陣以待穿了鵝黃棉服，還在書包裏添上很loli的毛綫帽和白色爪套，不過後來都閒置了。為防不測，又帶上林順夫寫姜夔，卜立德講周作人，以及惠菁小姐《你不相信的事》三冊書，準備隨時取讀。我不相信的事，就是它們除了平時作戰時，令我不得不負重前進以外，簡直地全無好處。

據瘋貓實驗室的最新科研報告，通宵熬夜可有效改善暈車，結論是否成立，請各位愛科學的好公民自行嘗試。總之晨早，載浮載沈，我都波瀾不驚地抵達地鐵站。而後乘鐡換鐡，及至循自動扶梯重見天日，柚子同學已等候在地鐵口了（就像剛從地下破土而出的一般閃現）。我們就直奔主題，向靜安寺候領臘八粥。這種事體，總教我想起北京的粥厰捨粥之事，儘管不過是模糊零影，於情感上卻分外親切鮮明一樣。我死黨小魚，曾在初中語文某次考卷要求以成語概括大意一題中，捨庸常俗見之「僧多粥少」不用，而縱筆直書「猴吃不飽」，衆立僕。而今，眼前香火紛飛，好雪，片片不落別處，等討粥嚐的人龍亦已經盤踞起幾環來。就算靜安再染塵著俗，給四下裏的廣廈高樓圍城難逃，寬幅的標語口號再不入目，我到底歡喜聞嗅香火氣，有種自在而不耽溺的甜香，適足以定神。這早已無復是祖師奶奶和胡爺的靜安寺，豈容閒閒坐於黃包車之上，向肩頭撋一朵柳絮？真個是浮花浪蕊都盡。

It’s our turn.粥盛在圓形寳麗瓏碗裏，附送一柄塑料羹匙，捧在手心溫靄靄的。取一勺吃，竟有如咸飯。許是夙宵不寐，它在我口中蛻變為酸味，實難吃淨，於是讓度給柚子同學，他便連食兩碗。眯睎著眼目沐在暖陽裏，負暄持碗，我就覺得可以在此坐上一時一日一生，是許久不曾享過如此的浮世清閒了。而暫離了清冷空屋、荒漠字田，行腳煙火人間，自有其可喜，也是堪把捉賞玩，詠之嘆之的呵。來往行人見粥，紛紛問訊其咸耶，甜耶？又喜歡指認粥中佐餐之物，一時間我們面前，熱鬧煞。柚子同學說，此中蓮實並未剔心子，因之甚苦。他擧勺剖之，果見深綠色一縷橫亙其中。我多少還暫留在前夕惡魘，心有餘悸，竟至憶起志摩的詩中句：「我來到西湖的蘆雪庵前……我的心比蓮心苦」，自作孽，DIY。

柚子同學左側坐的一位老奶奶，細聆口音之下竟是其同鄉（我的吳語聽力仍然混沌未開，無以辨識，只有當著這樣的時分，我才覺和目眩神迷的南國，原來仍有著某種絕望的距離）。老人家腿腳不便，柚子說要幫伊排隊領粥，我也跟從再次前去。就在我們接近勝利的當口，我卻遠遠望見老奶奶從坐地緩緩起身，佇立片刻，竟然前行沒入人潮，莫知所蹤了。我們著急跳腳，可是沒法兒，好在我貓眼瞬息攝下她的形容衣著：斜分短髮灰白，外套松綠領，身灑晦暗碎花，再照眼必定認得出。想必因我不解南音，反而更多用瞧的，加重了視覺記憶；柚子同學喜見老鄉，自然被共同的語音吸引過去。術業有專攻。柚子同學不無遺憾地說：「真是個不守信用的老奶奶啊。」我們便手捧第二輪粥碗，開始了篩查搜尋，我覺恍然又身處駱的小説之荒謬情境中：在一次拜拜中尋找不知名的陌生老婦人……云云。

可那時天蠍的直感啓示我，我們一準找她得到。果然，上上下下，尋尋覓覓幾番後，我們終於人海中，望見她。那真的是一個驚喜交集的驀然回首，就在連門口都找了一過，我幾乎認定，剛才看到老奶奶起身那刻，她就已提了袋子歸家時，眼前正排在新一輪領粥大隊中，微微站出隊伍成了一個動點的老奶奶，卻髮式衣色全部對焦，合上了我瞳内底片，神奇之一瞬，握於手掌。我們趕忙跑過去將粥碗交到老奶奶手上，完成了這次不易的接力，柚子同學且跑去代她投了還願的硬幣。老奶奶笑不可抑，嘻開了缺掉幾枚門齒的嘴巴，連連道謝，又扯住我們的手搖搖。那一霎我腦中躍現的是，次次開學前不捨得放我南歸的姥姥，總是絮絮抱我話別以至於淚傾，説是怕再見不到了。她從小帶我長大，高齡仍可見清麗，唯有此時，我不能說我要獨行終生，更不能妄言我將漸去漸遠，每每就只有木著一顆心佯裝無事，開源節流暫且蓄水，直待得上了車，臥鋪燈熄，再連同給我娘的那一份，暗湧一個人哭乾淨。天心在《漫遊者》裏寫老父逝後，在公車上看到年齡依稀的老人，就會起身讓座，想哭一場，並把身上的所有錢給他。而在全部代償的儀式中投放的情感，無疑也是真實的啊，此時當下，專注於此人，怎麽會只是傀儡只是借屍還魂？償還過，才如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於焉迸發了新的意義。

我們裹一裹外衣，不帶走一碗粥，就此作別了老奶奶。靜安廣場内的季風藝術書店其實乏善可陳，瀏覽出來，我們買了手抓餅作午飯。此地要貴上一元，且中間用料多有他家不及備載者，甚爲詭異。靜安公園小憩片刻，消化午點，扯扯功課，柚子同學提議步行到人民廣場去，我積極響應此一暴走方案。我們一路有言笑，迤邐行過，途中逢美點。早在遠未南來的年月，我就在無數在地同學的筆下見寫到一種點心——紅寶石的鮮奶小方是也。初訪石門一路，乃在今朝。

晴窗潑乳對分糕。所謂潑乳，就是起先頂端的奶油飛團傾斜了下，要沾到盒子上去了。由於採取了大小鼠相向挖地道各執一端的吃法，柚子同學手起勺落之後，我時不時就要古塔糾沉，挖去對側錯開的部分以免整體坍臺。而鮮奶小方啊，那可真是一塊輕若浮雲的零食，入得口中，奶油雪融，蛋糕絮散，化在舌尖，曾不可以一瞬。它以實體為證，自我解構了，關於方，慣常以爲該相關堅實硬朗的秩序結構。永恒小方引領頽人飛升——方以智？晚節考，結果一嗜此物，晚節不保。我原本想象中它該是個規整的正方形，除了平白奶油塗層之外一無多餘矯飾，實物多了奶油飛團，且上窩一小窪胭脂紅。它的妙善口感觸動我的靈感，念及南宋，念及姜夔，蛋糕也有清空律，已臻化境，它自動來投靠你立志成爲你消化系統的過客和身體組織的成分沒牙佬都不致錯失美味。

一扭腰，我們身後的玻璃櫃中裝盛著漫山遍野的小方，一式一樣，在此看來它們又十分素樸。此等恩物，及早出櫃，速來人腹中棲止爲是。半糕落肚，我浮想聯翩起來：許願衆人糾集的廣場，每人手捧的不是蠟燭，而是碟中小方；好吃鬼裝修新居，地上鋪滿了小方；對於柚子同學這樣愛麻將之人，大可用來當牌打。他說很想把滿櫃蛋糕移植回家，一天吃上兩塊，夫復何求？我則長考，與此相比，泰半糕點已成磚石，充其量是很大的一立方笨拙而已，怎及小方之嬌巧？

味蕾猶自沉醉，人卻已然行出若干公里。逸夫舞臺取票，自是無話。而後又輾轉趕赴文廟，書冊零落無幾，一番殘敗景象，令人心酸。舊書市此時未開。我們行經之地，居然有一條仿若小説中虛無縹緲的所在，名喚夢花街，何其相似蘇州城中的街巷，一段潛藏的舊時光，人在其中卻獲得隱秘的釋放。燈散開蒙混白暈，一如不自知的迷糊花香，彌漫著整個空間。我們看見高懸的開展成厚肉片狀的魚，串串吊掛在那裏金橙色的肉，淺淡的衣褲，種種奇異有無名目的事物各自存在著。這是沈從文的語境。一個旋轉門，以及更大的另一條魚，馬克筆亂寫在墻上的，卻是起點呢：夢花街1號。

最美好令人心生疑竇事先排練過的，則是這樣一幕短劇：（在此要偷柚子的圖，順便說一句，那個香爐第三處鏤空很像是個雙辮女孩啊）柚子同學想拍下一處正大的門牌，和旁側斜斜的印花布門簾，此二物之組合已隱隱韻味浮現。正在他調光弄影之際，門啓聲動，一粉紅睡衣褲女子出，投手中空瓶於門外紙盒中，復匿於門内。同時門下一頭，冉冉探升出門檻，一隻雙耳垂染作橙色的小白狗前爪扒檻，左右轉頭。我們見之大讚，費盡心機想哄牠直視前方，好將其收編入鏡，牠卻放爪下縮，只露頭在上面。還好最終抓到了一幀平頭正臉的造像，那雙女鞋也是個點睛的道具呐。不能忘記的尚有：柚子同學靈動如蛇，每圍一次就會出一種新狀況的圍巾，和其呵口氣便電子重組聚集能量又有電生的相機電池，也端的是兩樣神物。

（偷來的，柚子的圖） 

何凡句：「在暮色裏加快腳步趕路」說的就是城隍廟選糕餅欲不久帶回鄉歸來的我們，外人冷眼旁觀，只倒是買進了一批建材，鋼筋水泥之屬。它們委實沉重得很呐。即使分力合拎，亦很是可觀。我們念念傳説中的舊書市，但那是淩晨四五點纔有的，遂放棄。短短時光内，重訪夢花街，來時的奇物一一幻化作歸時的路標，親厚而有信靠，多麽好。倒帶回放，增了手澤。可小狗已經不在彼地了，仿佛從來不曾給我們看見過。我前夕的憂愁，也同其如是。

 

蘇小小墓

李賀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

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14歲那年，他在圖書館裡隨手翻閱，第一次看到了中國詩集，「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唐朝詩人李賀的「蘇小小墓」，即使是翻譯成英文，仍讓還是少年的宇文所安，嘗到了中國詩詞的愁滋味。

八年前的這一日傍晚，天冷風寒，我在門前的長椅上翻動書頁，張張黑白，一閃而逝是逸仙先生清貴的面龐。期末大考之前，偷每段閑隙復習功課。而彼時，是在旅遊幹部管理學院，等待英文課開場。不遠處的住宅區叫做紫金花園。眼前水泥花托中，展開朵朵厚如紅絨。長椅張臂擁抱虛空。對面跨一條馬路，河上升起寒煙。心上也仿佛積下了香灰的碎屑，成塵。

那天的課，時間延遲了。後來，H走來，帽檐壓得很低，帶著感冒的鼻音喉音沙啞低柔，他說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我悵然目送他的背影遠去，一個人回到小教室，開始做一會課上要用的英語試卷。鉛筆摩擦紙面，畫不出一枚有意義的單字，心頭煩亂。窗外一角斜陽貼送，清冷無光，淡淡白。

不知過了多久，我偶爾擡眼，映入一抹鮮潤艷藍，那是H衣上的顔色啊。仰首上望，有人在我左側落座，啊，竟然真的是H，也拿了張卷子正要寫。他說，我在周圍兜了圈，買了支水筆，就又回來了。那一刻的歡喜，潑灑一桌，我低頭，沙沙續筆寫下去。

時間到了，我們走去旁側的大教室上課。那天坐在H旁邊，覺得每一分秒都活潑跳蕩，無比如夢似幻。散學走出教室，走廊裏我看見H腕上的手錶幽閃螢光綠，真實的時間証物。

H說，今天是2000年的最後一天啊。

同路歸家，本來沒有那麽長的軌道交集，但是H說今天要去奶奶家，於是一直同行，到我家門口，他仍須向前。他說，以前上初中的時候，天天都要從此路經過的。嗯，我也知不遠的前方，便是他的母校。可以以「好」名之的年末記憶，在此是始，也是終。

自此以後，每年此日，我都會獨自重訪此地。有一年，還把硬幣投進自動售貨機裏取不出；另外一年，發現那裏的格局變掉了，但是茶色玻璃門望出去還是古舊老黃的民國景；還有一年因故未至。最近的一年是06嵗末，考研前夕，淒淒惶惶，那日回家看電視新聞，海珊被處決，場面詭異血腥。我娘加班晚歸。我吃了油膩的帶魚。那天我買了零食，乖乖的巧克力夾心米果坐在大廳裏新添的長凳上吃。鈡面很快走過半圈。旁邊另條長凳上是一對情侶。

那日落了薄雪，出來車座上也塗了一層霜，短松小墻還在路側，鸛鳥的車輪掛在樹頂。雪地上印下輕淺的腳跡。一年前，我讀到鯨向海的《你是永遠不再來的》，才覺情景依稀相似。然而我保存的關於H的畫面，其實有很多卷，與之相關的，我自己的，也幾乎一樣多。若是要寫下來的話，還都找得出。大一那年，在紫金山路那一帶，有幾次公車轉過街拐角，我望見有人騎車，穿著和H一般無二的外套，都想跳下去看個究竟。

有去無囘的單向街，也堪稱感情的途程麽？那時我已然冥頑盲信字的力量，對於根本是活在字界之外的H，不知疲倦每天寫著，總是相信有天可看懂罷。當然，詩不能使任何事情發生。最酷烈的最水深火熱的，在我而言也許不能叫做青春的年月，化成一段碑石，留在高考的作文裏。在莫名擔綱了H作文老師的那段時光，他有一個問題：「如果不知道很多詞彙。怎麽能寫出好的作文來呢？」我思索至今，不能有答案。現在手邊還保留著一張當時模擬考的H作文卷，歪歪扭扭的字跡，略顯生硬的句法，那是他分數提高有了進步的一次。

我給H寫的最後一篇字，應該是大一那年的體育課早退檢查，搬了馬扎坐在樓道裏抄抄弄弄一夜，轉天晨早封了寄到北京去。後來他說這個不能用，老師看了怕是要氣死，他另寫了一個簡單的交差了事。

H本來就是喜歡籃球和高達，主修金融，思想正常的新世紀男青年（幾年前是少年，不過也是信仰共產主義的上進少年）。去年舊曆年前，他的祝福短信裏，隨所有的高中同學一起叫我「Y老師」，於是我便知道，在他的分類系統裏，我始終都是怪獸，從來不是同路人。

從高一到大一，是初初懂得傾慕人，卻是向壁練球的獨語四年，一個人熱昏，彼人不在字界中。而那時聞訊者皆驚，我的死黨後來告訴我，她聽到的議論是，像我這樣一個菩薩/修女式的人，怎麽可能去愛人。那是《荒手》中所寫：「愛人是蒙塵的開始，我怎忍看他天人五衰弄到一身破爛臭敗」麽？

從大二到大四，則是清寂的全然獨自營生時光，無思無想。直到大四寒假，跣足涉入誰人渾茫字海中，試圖抵制不果，至今，未有歸返。實質上進入了更爲荒謬怪誕的生命結界，卻是愈發無可自拔的死穴異象，一種自毀為自生的狀態。這樣的時間簡史，何其乏善可陳，不過每年的末日，這一頁的日曆都是要爲此剔空掉的。而書之成字，就躲免了啼笑的喧響。

 (H,2006-5-3)

老地方年年 木棉花還會開

最後大家都可憐。
不分性別取向對白橋段，終須孤單。

我們同為孤單的生物，於是彼此發現。
隨即一起在月光下烤著孤單，慢慢將它再穿回身上，佯裝無事繼續行走世間。

這本來沒什麽大不了，不是麽。
每隻兔子尋找自己的木樁，只為心甘，一頭撞上。

綳帶也是潔白綿長的。
得幾多血紅也信因你。

不能違拗自己的心，如果還有這顆東西的話。
其實就是無法放過自己。

幾日前淩晨等一通平安訊息，經歷了坐在仙人掌上的半個時辰。
末了窗邊回應轉接的電話，惱恨自己的聲音平靜如死。

若彼時身在彼城，必然會沖過去守看究竟。
但千里以外最為之驚悸的，莫過於彼人清脆蓬勃的聲綫，迫人老。
（夜之墨跡餵養起來的幼嫩之芽，我要繞行）

彼人居停那家友人，與之不甚熟稔，好人是無可置疑的，探詢時便仍須拘禮。
難免火大地為自己的多慮委屈而無奈。

好的罷，又一次認清了自己。
就是這種死相啦。

也會暗羡那些凡事能興興頭頭應對的人類，元氣充沛，勃勃然若新生之芽。令我駭異告退，是真的要倒退遠離彼等，行禮如儀。好像是一把衰骨不禁再拆。

對甜食興趣大跌，夜都不大熬得動了，好糟糕。敗書的癮頭亦不比從前。我說我可不可以就此打個結，了事呢？但哪有這般輕省事體給你啊。

前未有之的空疏感，透了底。

未到半日之内看掉兩冊字，只是平平地不起波瀾。該讀的才起了個頭而已。

如果萬事皆空，親手推倒所有紙堡。

昨晚接友電話，來自彼雷鳴電閃之城的訊號微弱，一次次斷線。

雙魚和天蠍的差異只在於程度，也許是對的呢。那些關乎情感和人性的幽微細辯，共鳴通感之後，是否應為彼此熱誠的愚蠢感到可恥？

這種瑣細可以講很久。於是加打午夜場。消音工作大好，熟睡的家人渾然不知。然後就4點了。